有什么诗人的诗作很棒,却甚少有人知晓?

想了解了解这类诗人。
关注者
8,566
被浏览
1,728,351

430 个回答

绝对点名陈年喜,矿工诗人,在大地5000米下做爆破,几乎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他的很多矿友都死于爆炸,只有他活下来了,但患上了近乎癌症的尘肺病。

为了把那些难以置信的生死记录下来,他开始写诗,矿洞没有纸,就写在用作床垫的炸药箱上,走的时候掀开被褥,满满一床的诗。

最出名的是那首炸裂志:

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

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

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

我微小的亲人 远在商山脚下

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

我的中年裁下多少

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

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

他们是引信部分

就在昨夜 在他们床前

我岩石一样 轰地炸裂一地


还有写给儿子:

儿子,我想让你绕过书本看看人间

又怕你真的看清


写给爱人:

爱人,今夜我马上南山,绕开死亡

在白雪之上

为你写下绝世诗行


关于炸裂志的写作背景,还有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以下是他的自述:

这首诗就是一个真实事件的记录。2013年,我在河南南阳一个很深的矿洞里从事爆破工作。在噪声巨大、空间狭小的环境中,矿工需要连续八个小时不间断地工作。大家爆破工要在岩石上打孔,使用风钻的分贝是185分贝,人的承受能力好像是90分贝,所以从矿洞出来的时候头非常非常疼,下班回来你可能两三个小时听不清声音,你需要休息一夜才会恢复听力。一直在这样的循环中,我落下了听力很差的后遗症。

三月份的一天,我下班后接到弟弟的电话,说我妈得了食道癌,并且是晚期。那个时候,我已经在矿洞下面工作了整整八个小时,因为距离洞口上面有一个六十米长的斜坡,从里面出来手还要抓着绳索一步一步走上来,非常非常劳累。刚到洞口接到这个电话,就像晴天霹雳一样。

当时是三月份,大家矿洞上面有非常多的桃树,满山都是桃花,每一次爆破都会产生很大的震动,很多桃花都落到大家的洞口里面。当我看到满山桃花的时候,想起家乡的桃花也在盛开,大家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桃树,那是我妈种下的。我想着,栽下桃树的人在这个季节可能就要离开了,我非常悲伤,就写下这首诗。这首诗,其实也是我自己生活的一个截取面,一个记录。

陈年喜最近出版了自己的首部非虚构故事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完整呈现了他16年矿工生涯经历的生死,记者评论说:

作为一个曾经漂泊辗转于荒山野岭的矿工,他的文字迥别于书斋写作,并不见优雅,犹如一块块开采自地底的矿石,粗糙,坚硬,棱角分明,极具质感,其中包含着金银铜铁铅锌锡等元素;他书写那些被时代遮蔽的苦难,包括他自身的境遇,但从不渲染苦难,更没有无节制的煽情,往往简约的几笔勾画,却更能直击人心。

详情见: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许立志(1990年—2014年10月1日),广东揭阳人,2011年到深圳打工,在富士康工作,2014年10月1日坠楼身亡,警方疑为自杀。 他的诗让我心生战栗绝望。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眼前的纸张微微发黄
我用钢笔在上面凿下深浅不一的黑
里面盛满打工的词汇
车间,流水线,机台,上岗证,加班,薪水……
我被它们治得服服贴贴
我不会呐喊,不会反抗
不会控诉,不会埋怨
只默默地承受着疲惫
驻足时光之初
我只盼望每月十号那张灰色的薪资单
赐我以迟到的安慰
为此我必须磨去棱角,磨去语言
拒绝旷工,拒绝病假,拒绝事假
拒绝迟到,拒绝早退
流水线旁我站立如铁,双手如飞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样,站着入睡

2011年8月20日


「被生活埋葬的心」

还要不要隐忍下去
眼皮早已沉重如山
他的头试着在黑夜里抬起
沾满泪的星光就瓢泼而下
风一起,他单薄的身躯总要抖几抖
少年时光在懊恼中离去
剩下一场雪,纷纷,纷纷
梦里,他品尝到的火苗都是冰冷的
而磨损的皮肤像一床破绵絮
摊开在岁月的风里
固有的信念再找不到方向
连同他那颗被生活埋葬的
比海洋更深的心

2011年12月15日


「冲突」

他们都说
我是个话很少的孩子
对此我并不否认
实际上
我说与不说
都会跟这个社会
发生冲突

2013年6月7日


「谶言一种」

村里的老人都说
我跟我爷爷年轻时很像
刚开始我不以为然
后来经他们一再提起
我就深信不疑了

我跟我爷爷
不仅外貌越看越像
就连脾性和爱好
也像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比如我爷爷外号竹竿
我外号衣架
我爷爷经常忍气吞声
我经常唯唯诺诺
我爷爷喜欢猜谜
我喜欢预言

1943年秋,鬼子进村
我爷爷被活活烧死
享年23岁

我今年23岁

2013年6月18日


「我谈到血」

我谈到血,也是出于无奈
我也想谈谈风花雪月
谈谈前朝的历史,酒中的诗词
可现实让我只能谈到血
血源自火柴盒般的出租屋
这里狭窄,逼仄,终年不见天日
挤压着打工仔打工妹
失足妇女异地丈夫
卖麻辣烫的四川小伙
摆地滩的河南老人
以及白天为生活而奔波
黑夜里睁着眼睛写诗的我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人,谈到大家
一只只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的蚂蚁
一滴滴在打工路上走动的血
被城管追赶或者机台绞碎的血
沿途撒下失眠,疾病,下岗,自杀
一个个爆炸的词汇
在珠三角,在祖国的腹部
被介错刀一样的订单剖解着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
纵然声音喑哑,舌头断裂
也要撕开这时代的沉默
我谈到血,天空破碎
我谈到血,满嘴鲜红

2013年9月17日


「粉红」

我看中一块墓地,在城中村
已经很久很久了
我看中她粉红的墓碑,粉红的草地
粉红的溪水和粉红的云朵
我将带着一生粉红的疾病
躺进粉红的棺材
当棺材盖缓缓合上
我也将直视正午粉红的天空和粉红的太阳
让两行粉红的泪水,悄悄流淌

2013年10月21日


「迟到的愧疚」

每天在快餐店吃完饭后
我都是习惯性地
拍拍屁股走人
直到今天晚上
当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时
突然发现这情景很像
这么多年来在家里
大家父子四个吃完饭后
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一桌烂摊子
让母亲一个人
慢慢收拾

2013年11月6日


「出租屋」

十平米左右的空间
局促,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我在这里吃饭,睡觉,拉屎,思考
咳嗽,偏头痛,生老,病不死
昏黄的灯光下我一再发呆,傻笑
来回踱步,低声唱歌,阅读,写诗
每当我打开窗户或者柴门
我都像一位死者
把棺材盖,缓缓推开

2013年12月2日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2013年12月19日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一颗螺丝掉在地上
在这个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轻轻一响
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个相同的夜晚
有个人掉在地上

2014年1月9日

贴一个南周的报道
南方周末 - 流水线上的兵马俑打工者许立志写作史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历史书中的杨广是被贴了脸谱的,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坏皇帝,却不知道他还是一位好诗人。

他的诗作《野望》: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语言质朴,只用二十个字就描摹出一幅意境悠远的孤村晚景。

这首诗有多利害呢?许多年后,秦观忍不住致敬,写出了他的大金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历史给过杨广一个成为伟大帝王的机会,可惜,他却用来挥霍。

01

公元 589 年的春风掠过长江,吹过建康城高大的城墙,一股血腥气息。

南朝陈的皇宫里,临春阁珠光宝气,成千上万支蜡烛把这里照得通亮。在一群歌女的簇拥下,一个叫陈叔宝的中年男人疯狂摇摆。

歌女们正在唱的,是陈叔宝填词的超级金曲,据说旋律很优美,歌词是这样的: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这首华丽丽的诗,其实就说了两句话:我的宫殿很豪华,我的妃子们很漂亮。

一曲唱罢,陈叔宝癫狂不已,举起酒杯。「来,诸位说说,朕这首《玉树后庭花》厉不利害?」

一个守城官连滚带爬跪倒跟前。「皇上啊,敌人打到大家后庭啦!」

「别怕,朕有妙计。」

「什么妙计?」

「下井。」

这不是我瞎编,陈叔宝真的下井了。他跑到宫殿后院,安全帽都没带就躲进了井里。

守城官所说的敌人,是隋朝的官兵。他们冲进皇宫,对着那口井大喊:「你听说过落井下石吗?」

井下传来一个声音:「别扔石头,我出来了。」

隋军放下绳索,从井里拽出一个沉重的物体,这才发现,跟陈叔宝在一起的还有他的两个妃子。其中一个,就是著名美女张丽华。

前线的战报堆在床底下,连信封都懒得拆,敌人打上门了就知道往井里躲,这大概是最早的「深井冰」。

南朝陈风流云散,陈叔宝做了亡国奴,史称「陈后主」。持续一百七十年的南北朝乱世,终于画上句号。

在浩瀚的诗歌史上,这首《玉树后庭花》空洞俗艳,原本成不了热点,更上不了头条。

然而,就连陈叔宝本人也没料到,此后一千多年里,他这首大作被文人诗客们不断打榜,热度从未降低。最出名的一句,是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负责这次军事行动的隋军总指挥,是一个叫杨广的年轻人,也是本文的主角。

后来,他有了一个更霸气的抬头:隋炀帝。

02

杨广是怎么成为隋炀帝的?让大家从一部教科书级别的宫斗说起。

话说,隋文帝杨坚灭了南朝陈,统一全国之后,就非常重视接班人问题。当时的太子,是杨广的哥哥杨勇。

杨勇这个人,在历史上存在感很低,没什么才华,也没什么大错。可是在杨广眼里,哥哥当了太子,就是天大的错。

于是,中国历史上最精彩的夺嫡之战上演了。

老妈独孤皇后最讨厌男人花心好色,杨广就冷落一众姬妾,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专一好男人,只跟正妻秀恩爱。而杨勇这个二货却整天搞选美。

老爹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每次派下人来,不管身份贵贱,杨广夫妇都在门口迎接,临走厚礼赠送,很会来事,简直是孝子贤媳的楷模。

有了陈后主的教训,隋文帝忧患意识很强,最讨厌皇子们沉迷声色,不学无术。杨广就把乐器上的弦弄断,任它落满灰尘。这是在向隋文帝传递一个信息:喏,我不喜欢声色。

当然,这都是小事,还不足以让老爹换太子。杨广的夺嫡计划里,还差一个重要的人设——诗人。

彼时,国家刚刚统一,学问一片荒芜,文坛流行的是南朝盛行的宫体诗。

顾名思义,「宫体诗」就是在宫廷创作、写宫廷的诗,这类诗一般格调低下,内容不是美女,就是美女的用品。用闻一多的话说,当时的诗坛「人人眼角里都是淫荡,人人心中怀着鬼胎」,这样的诗是「蜣螂转丸」——屎壳郎推粪球。

这样的文学,显然不符合一个大帝国的形象。隋文帝大笔一挥,不要写小黄文了,要弘扬正能量。

怎么弘扬呢?

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个雄健俊朗的时代,那是文坛上一个响亮的名字:建安。

于是,隋朝集团的文人、朝臣们,开始了名为「重走建安路」的改革试验。成绩最好的一个,就是杨广。

03

历史书中的杨广是被贴了脸谱的,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坏皇帝,却不知道他还是一位好诗人。

在老爹的号召下,杨广先交出两篇大作,其中一篇就叫《春江花月夜》。没错,跟张若虚「孤篇压全唐」的那首同名。这不是巧合,《春江花月夜》原本就是乐府旧题,它的首创者不是别人,正是上文的陈叔宝,不过陈叔宝写的是艳曲,而杨广用同样的题目,写出了完全不同的诗意,请看他的前四句: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诗人的趣味,终于摆脱了「妖姬」「后庭」,摆脱了「淫荡」「鬼胎」,投向「春江」「明月」「星空」,清新疏朗,一扫俗艳。

还记得张若虚的头两句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是不是类似的意境?

再来看他第二首诗,名叫《野望》: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语言质朴,只用二十个字就描摹出一幅意境悠远的孤村晚景。

这首诗有多利害呢?许多年后,秦观忍不住致敬,写出了他的大金句——「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天净沙·秋思》也是千古名篇吧,请重读一遍: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都是日落时分过孤村,看到乌鸦,寂寞苍凉的诗境一模一样。诗人叫马致远,所以多了一匹瘦马。

这样清新质朴的诗,在那个人人尽是「淫荡」「鬼胎」的宫体诗时代,简直是一股清流。

这样利害的诗,加上杨广「美姿仪」的颜值,他简直是个集才华与美貌于一身、智慧与人品并重的绝世好男人。

不把皇位传给他太可惜了!

在独孤皇后和大臣杨素的撺掇下,隋文帝终于废掉太子杨勇,杨广晋级为大隋帝国的接班人。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我想来推荐两位诗人,

第一位——

  • 马骅

谈起他,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心中涌起一股悲伤,1972年出生的马骅,2004年时,因为一起交通意外事故,坠落于澜沧江中,那年他才32岁。在复旦就读的马骅,大学期间便开始创作诗歌、戏剧以及小说,是复旦诗社的中坚力量,同时还担任燕园剧社社长、编剧、导演并主演了多部戏剧。马骅的职业跨度非常广,毕业后的他,在游历了青岛、厦门后,来到了北京。当时任北大在线的频道经理,在北京的三年间,与朋友一起策划、编撰了“藏羚羊”自助旅游书籍。2001年还曾被周星驰请上北大的讲台。2002年他突然辞去了一切工作,去了云南省德钦县梅里雪山下的一个藏区,在明永村做免费乡村教师。

他在那里写下了一系列动人又短小的诗歌,这些诗歌以及他在藏区期间与友人的书信,构成了这本《雪山短歌》,这也是马骅的唯一一本诗集。

  • 《春眠》

夜里,今年的新雪化成山泉,叩打木门。
噼里啪啦,比白天牛马的喧哗
更让人昏溃。我做了个梦
梦见破烂的木门就是我自己
被透明的积雪和新月来回敲打。


  • 《乡村教师》

上个月那块鱼鳞云从雪山的背面
回来了,带来桃花需要的粉红,青稞需要的绿,
却没带来我需要的爱情,只有吵闹的学生跟着。
十二张黑红的脸,熟悉得就像今后的日子:
有点鲜艳,有点脏。


附记:
  我刚来的时候,学校里还有两个老师,一男一女。女的叫公曲白木,已经结婚,男的叫阿松,刚刚二十岁,却已经有了两年多的工龄。我和阿松住一间 屋,他还没女朋友,我成天拿村里那些年龄相当的小姑娘来逗他。阿松很腼腆,说两句话就脸红,可爱的很。去年暑假之后,校区做调整,和我搭伴的两个老师都调 走了,学校里一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清净了许多,日子也有些无聊了。

  • 《桃花》

有时候,桃花的坠落带着巨大的轰响,
宛如惊蛰的霹雳。
闭上眼,瘦削的残花就回到枝头,
一群玉色蝴蝶仍在 吸花蕊,一只漆黑的岩鹰
开始采摘我的心脏。


附记
  村子位于澜沧江西岸,离江边有五公里左右,海拔不高,2300米,可村子上方就是海拔6740米的云南第一高峰。和澜沧江两岸干热河谷地带干 裂裸露的山体不同,村里的山体植被极好,从高处的高山草坝、冷杉林、云杉林、竹林,慢慢过度到常绿的松柏,最后是村子周围的核桃、桃数和梨树。清明一过, 桃花就粉红一片,非常壮观。可惜九月份左右结出来的果子却不那么可爱,又小又硬,就是长不大。
  沿着学校西侧的山往上爬一刻多钟,有一个很大的草坝。那是六十年代开山造田的遗迹。如今退耕了,长满了野草和细碎的灌木。草坝当中有一棵老桃 树,可能是因为其地标的作用而躲过几十年前的人祸。我经常在周末到那棵老桃树底下晒太阳、睡觉、发呆。天气好的时候,老桃树的背后就能看到神山卡瓦格博。 开花的季节,躺在树底下,睡一会儿,身上、两侧就堆满了新鲜的花瓣,让我想起史湘云来。


  • 《 我最喜爱的》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
彷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鹰
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色再加上一点绿
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
我最喜爱的不是白,也不是绿,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
透明和空无。



  • 《 山溪》

  石头的形状起伏不定,雪水的起伏跟着月亮。
  新剥的树木顺流而下
  撞击声混入水里,被我一并装入木桶。
  沸腾之后,它们裹着两片儿碧绿晶亮的茶叶
  在我的身体里继续流荡。

  • 《 山雨》

  从雨水里撑出一把纸伞,外面涂了松油,内面画了故事: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通往云里的山路上。
  梦游的人走了二十里路,还没醒。
  坐在碉楼里的人看着,也没替他醒,
  索性回屋里拿出另一把伞,在虚无里冒雨赶路。


  • 《小学生》

  凌乱的合唱歪歪 ,在澜沧江西岸蜿蜒。
  鲜艳的四年级学生在旧客车里向往着暑假和两年后。
  二十张脸一起在风里滑动,被细沙儿蹭出火星儿。
  落日恍恍忽忽,淡黄的晕
  罩着云里的雪山和强忍啜泣的临时乡村教师。



  • 《风》

风从栎树叶与栎树叶之间的缝隙中穿过。

风从村庄与村庄之间的开阔地上穿过。

风从星与星之间的波浪下穿过。

我从风与风之间穿过,打着手电

找着黑暗里的黑



第二位——

  • 孟明

     孟明,1955年出生在三亚,年轻时不仅当过知青,也当过码头工人,后来去了巴黎七大读文学博士。《细色》这本精选集,装帧首先给我的感觉就是——沉稳与内敛。这也是孟明历年来诗作的精选集,代表了他所有写作中最极致的一次追求。
  • 《成长》
    那时天空堆满了旧物。轻的
    是木绳。风刮起阔叶树的大袋子,
    大家掉进去了,诞生即失去,
    第一次惊叫就失去。笑着笑着,
    非要藏进那迷乱,喉音——
    改变了它,大家流着血走出来
    浮桥上的太阳把河晒成了盐,
    亮得发蓝的盐,吓坏绳子和早熟的脸。
    她睁大眼睛望着那只很坏的手,
    血在五个指头上闪亮。大家坐着
    并不痛苦,只是起源带来惊讶和恐惧。
    我够不着那对小乳房,她荡去,
    回来的是木板上晃来晃去的
    小小幻想。手抓得那么紧,仿佛
    该来的来得太早,夜鸟飞走,
    成熟的身体露出短衣,一次荡起
    就撕开了所有的秘密。终究
    掉下去了。为什么松手?那么突然。
    水还是那样。秋天它变红,到冬天
    就亮得像水银。从那以后
    我和英在 S 地重逢,一同坐在秋千上
    静静回想逃,躲开人类和看月亮。
    因为死可能追上幻想,
    已不能从高处大叫并松开手。

  • 《花开着。没有土地》

      花开着。没有土地,母亲
      不是土地。只有台阶上的人,
      弯腰,用木盆晒水,在石上捣苦艾草。
      大风吹过,你坐在盐田
      心事如盐。关于大地你能说什么
      能否找到相似的事物?
      你踏着大地的幻想
      在词语中流亡。
      你举出例子,那秋天的诗人
      在格罗岱克,风车木翼断了。
      没有大地,木翼断了,妹妹穿着白衣
      走过一年一岁的田野,而你
      拿起书本,血泊已经浸透书页
      ——你唯一的大地。
      她来,手放在你脸上,云轻轻飘过
      如果这是你的大地,开着花,白色的凤仙花
      白是你早年的幻觉经验,坚实的
      靠得住,你就不会失去。
      在烫脚的石上,母亲
      捣油枯,她年年晒水洗头,
      用苦艾擦身,擦血和伤
      这就是你寻找大地的理由吧——
      那里生长着多根的人
      血红色的旧河岸,妹妹的鞋
      在红土路的光芒里发出噗噗的响声
      那急促地踢着地上落叶的怪癖。


  • 《爱情故事》

看见那块礁石吗?

红色的。据说海妖也是红色的,

她总是在黄昏的镜子里出现。

等你走,他们这么说。

我没有走。露天的桌椅

乱了。一个少年穿过防风林,

那边有人打鼓,用干树枝烧船,

拾针叶的女孩在火上跳房子。

他走上那块礁石,

我坐在椅上读英的故事。

你出现在他的背后:

——“想跳海吗?”   多年以前。我回过头,

你声音沙哑。他们是远远走来的,

我颤栗。每一个声音

简单,饱满,像风聚集了沙。

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面对海。水母成群的宫殿,

船佬在火上独白。大家

互道晚安。沿沙地走,

你一定说这天很平常,

他无法忍受夕阳下黄金般的海水。

大家是否永远在此地和彼时,

是否也可以倒过来说彼时此地?

起风了。你声音沙哑

好听。往事并不沉重,

海水涨上来。少年走了。

你看,礁石上又站了许多人。

1987年,三亚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80年代,有一个叫张枣的年轻人,先容自己时常常这么说:“我是张枣,一个诗人。”这个名字对于现在年轻人来说可能有点陌生,但他代表着那一代人黑发欲飞的青春。

陈东东曾形容他,他作为青年诗人的那种昂扬、清新和洒落,让我过目难忘。摄影师肖全也说,张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风流倜傥的青年,极有风度。



1986年冬天,《星星》诗刊为庆祝创刊30周年,在成都举办了为期一周的“中国·星星诗歌节”。
1986年冬天,《星星》诗刊为庆祝创刊30周年,在成都举办了为期一周的“中国·星星诗歌节”。 那一年,北岛的《北岛诗选》、顾城的《黑眼睛》面世。再往前一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舒婷、北岛、顾城、江河、杨炼的合集《五人诗选》。


官方认可引来民间追捧。诗歌节门票从2块钱一路炒到20块,主办方还预先安排工人纠察队在开幕当天维持秩序。

成都3家电视台开辟专栏,准备在《资讯联播》之前用15分钟向大众播报诗人们的动态。 即使做了万全准备,诗歌节还是出了岔子。 开幕那天,大量没抢到票的观众直接翻窗闯入工人学问宫,只为一睹诗人风采。北岛、顾城、舒婷等朦胧派诗人端坐台上,台下观众不停高呼:“诗人万岁!诗歌万岁!”演讲不断被高呼声打断。不久,狂热的观众又冲到台上,要求诗人签名。拥挤中,请人签名的钢笔戳得诗人生疼,现场一片大乱。 诗人们招架不住,纷纷“撤退”。


北岛带着顾城夫妇逃进更衣室,进门关灯后,做贼一般躲在桌子下,听着门外的脚步来来往往。
有粉丝推开门就问:“顾城北岛他们呢?”北岛灵机一动,手朝后门一指:“从那边溜了。” 于是人潮又往后门涌去。 几天后的颁奖典礼上,获了奖的诗人叶文福脸上又是口红印又是口水印,还被热情的观众抬起来往空中抛。顾城也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讨厌被抛到天上的他干脆躺在地上高呼:“反对个人崇拜!” 会后清点,会场6个大门被挤坏5个,椅子被踩坏几十把。 那是中国诗歌最好的年代。哪怕处在巅峰的朦胧诗派,也被许多雄心勃勃的新一辈诗人“挑战”。 北岛刚被粉丝围追堵截,隔天又被一群年轻的四川诗人叫板:“下来吧,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 1986年星星诗歌节上的北岛(左一)和顾城(右一) >

也是在那届诗歌节上,四川诗歌凭借新生力量“巴蜀五君子”刷了一次存在感。这五人分别是张枣、柏桦、翟永明、欧阳江河和孙文波,都是当时活跃在四川的年轻先锋诗人。 其中,翟永明是唯一的女性,她后来更知名的身份,是成都“文青根据地”白夜酒吧的老板。而年纪最小的张枣,前一年刚因一首《镜中》走红全国。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

只要想起一生中悔恨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镜中》节选


完成这首诗后不久的一个秋夜,重庆歌乐山下,22岁的张枣轻拍着一株幼树的叶子,对同是“巴蜀五君子”的死党柏桦说:“看,这一刻已经死了,我再拍,已是另一个时间。” 他对诗歌和死亡都有着早熟的敏感。

1978年,16岁不到的张枣考入湖南师范大学英语专业。 张氏在湖南算是书香门第,张枣外婆就特别喜欢白居易。家族里许多人也都爱谈诗,亲戚间见面的开场白常常是:你可不可以给我讲一首你喜欢的李白的诗? 张父曾学习俄语,也写诗,是张枣生命中碰到的“第一位诗人”,很早时父子俩就切磋诗艺。


父亲说:“无韵的诗是一句死诗。”张枣针锋相对:“一句诗押韵才是死诗,没有生命了。” 因为这种家学,张枣在大学时就把自己看做一个诗人,也把写诗当成极具使命感的一件事。

年轻时的张枣


但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湖南,并不是中国诗歌的主场。后来成为作家的韩少功、何立伟、徐晓鹤等人,当时也常跟张枣见面,但他们主攻的都是小说。 当时中国诗歌的热土在四川,全国的青年诗人们在蜀地打得火热。各种交流、恩怨、八卦,组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江湖。 相比之下,在湖南已小有名气的张枣很是寂寞。他一直追问:“先锋诗这些年为何一直与湖南绝缘?” 追问中,张枣入川(重庆),他在1983年考上了四川外语学院英文系研究生。 同一年,诗人柏桦也从外地回到了四川老家。 柏桦年长张枣6岁,那时刚毕业于广州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在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重庆分所工作。但他对情报技术完全不感兴趣,最爱的是波德莱尔、卞之琳和北岛。

年轻时的柏桦


他从高中就开始写古诗,写了上百首,大学时知道翻译法国诗歌的民国大学者梁宗岱在本校任教后,直接找到其住处敲门,要求和老先生聊文学。 一进门他就向老先生先容:我是英语系三年级学生,喜欢写诗,前不久才读到卞之琳翻译的瓦雷里的诗……

没想到梁宗岱接过话头:卞之琳是我的学生,我觉得他译得不好。

柏桦一愣,马上转移话题:我还爱波德莱尔的诗…… 从广外毕业时,柏桦已写出了较成熟的作品《表达》。当时他本可以去北京发展,但朋友说,四川有一个诗人圈子,很是热闹。最终他选择回四川“搞文学”。

1983年10月,通过好友先容,张枣在宿舍见到了刚从情报研究所辞职的柏桦。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初次见面,按江湖规矩,张枣激动地从自己的枕头下抽出几页皱巴巴的新作,打算朗诵一首,算是给柏桦的“见面礼”。

念着念着,他发现还缺几页,于是又回头把凌乱的枕头和被窝翻了个遍,但仍没有找到。场面有点尴尬,他只能草草结束朗诵。 柏桦听完后,礼貌地赞美了几句,又小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告辞,并没有像江湖惯例那样留下来好好聊诗。已准备好对谈一宿的张枣暗自懊恼,怀疑是自己的“见面礼”太过随意所致。

张枣没想到的是,柏桦其实完全被他震住:“世界上居然有一个人写得同我一样好或比我好……我还完全无法接受并反应过来。” “得迅速离开,今后不见他就行了。”王不见王,是柏桦的本能反应。 可过了几个月,柏桦又改变了主意,给张枣去了一封信,希翼见面。张枣很快回信:“一直在等待着召唤。” 两位诗人再度见面后,终于摆脱拘束。他们谈张枣的初恋女孩,谈岳麓山,谈意象派,谈弗洛伊德死本能,谈力比多……谈到半夜,柏桦打开窗户,任由晚风吹进烟雾缭绕的房间。窗外,是满天星光。 说到兴起处,张枣要来一张纸和一支笔,柏桦以为他要写诗。不想他先写下“诗谶”两字,然后在字下划了两道横杠。接着又在一旁写下“绝对之夜”,然后是“死亡的原因”,再分别框起来。最后又在页面空白处写下一个大大的“悟”字。

柏桦保留的张枣手稿



两个知己相逢恨晚,从半夜一直谈到黎明。 俄罗斯作家伊万·蒲宁曾在《拉赫玛尼诺夫》中写过:

“像这样的畅谈只有在赫尔岑和屠格涅夫青年时代的浪漫岁月里才会有,那时人们往往彻夜不眠地畅谈美、永恒和崇高的艺术。”

当时张枣在沙坪坝,柏桦在北碚,两地乘坐公交需要两小时。以至于张枣把每次见面称为“谈话节”,不谈出几吨话不罢休。

柏桦说:“如果没有这次相遇,很可能大家两人就不写诗了,因为大家都已各自陷入某种写作危机。”

张枣说:“我认为我文学活动中最重大的事件,就是遇到了柏桦。”

一日,张枣和柏桦在歌乐山上谈诗漫步,张枣突然停下来,低头捡起两片落叶。他交给柏桦一片,说:“大家各自收藏好这落叶,以作为大家永恒诗歌友谊的见证。” 认识柏桦一年后,张枣写出了《镜中》。写完《镜中》,他没有把握,跑去问柏桦的意见。柏桦告诉他:这首诗将让你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

《镜中》手稿


果然,这首诗让他一举成名。很快,张枣又陆续交出了《何人斯》《苹果树林》《十月之水》。他不仅成了众多女性的偶像,许多男生也崇拜他。 那时要读到张枣的诗歌还不是件容易的事。诗人吴向阳当时在川外读本科,他在一个同学的手抄件上读到了《镜中》。拥有手抄件的同学特别宝贝这份诗稿,要求读毕立马交还。 吴向阳读完后感叹:“妈的,诗歌原来还可以这么写!” 张枣曾在短文《略谈“诗关别材”》中提到:“代表作像跳跳棋局里的骰子,一定得抛出个‘6’才能让棋子起步。”


诗人朋友陈东东评价他:“张枣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抛出了‘6’。” 陈东东当时已写出流传甚广的《点灯》。有一次,几位诗人走进一个黑暗的房间,陈东东打开灯,跟在后面的张枣笑起来,喊他“陈点灯”。“我最近就被人叫做张镜中。”


把灯点到石头里去,让他们看看

海的姿态,让他们看看

古代的鱼

也应该让他们看看亮光,一盏高举在山上的灯


——《点灯》节选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海子曾在《夜色》中写道。这句诗,完全可以用来形容当时意气风发的诗坛新星张枣。


那时的重庆诗歌界,分别以张枣和柏桦为圆心,形成了两个五六人的核心圈子。因为张枣和柏桦的友谊,两拨诗歌侠客也常常互相交往。

张枣 摄影:肖全


张枣的核心圈子包括傅维、杨伟等年轻诗人。认识张枣之前,傅维是一名大四学生,读北岛和舒婷,经常在沙坪坝公园红卫兵墓群中开诗会,他通过哥哥傅舟认识了张枣。张枣很是疼爱他,称他为“弟弟”。 知道他认识张枣后,同学都特别崇拜他。一次,他从张枣那里拿回去一本圣琼·佩斯的诗,几个同学如获至宝,熬夜抄完了几百页诗歌。

张枣和傅维最喜欢一起逛书店,两人常去当地的一个小书店寻宝,然后再去码头边更大的新华书店“扫货”。但凡买到了一两本刚出的诗集,张枣就会高兴得哈哈大笑,然后吹着口哨,在路上扭起来。

和张枣“混”在一起后,傅维的视野从国内诗歌扩大到了艾略特、叶芝、里尔克……如果中国还没有译本,张枣就会逐字逐句翻译给傅维听。 “这下用的武器就先进了啥,晓得不?”张枣会突然冒出一句湖南话。 一天傅维去川外找张枣,没想到在街上提前看到了他。张枣很是激动:“我感觉我要写一首新诗了,这次预感与以前都不一样。” 没几天,他写出了《早晨的风暴》。


或者这些,或者那些在这个清洁无比的上午风暴刚刚过去,鸟儿又出来它们有着这么多的地方和姿态……我又干渴又思睡,瞥见中午,美丽如一个智慧消失的是早上的那场风暴更远一些,是昨夜的那颗星星


诗歌写出来后,他们花了一个上午讨论。很多年后,傅维回忆:和张枣共同度过的这个“清洁无比的上午”——初春的空气都跟诗歌里写的一样,窗外似乎还有最后残存的腊梅花香——这一切在后来无数次人生低谷中,都成为了抱慰我的力量。 “很多人不知道诗歌的力量是什么,这就是。” 张枣的才华,常让后人忽视他早年时的美貌。

陈东东曾形容:他作为青年诗人的那种昂扬、清新和洒落,让我过目难忘。摄影师肖全也说,张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风流倜傥的青年,极有风度。 但他一般只跟自己小圈子内的朋友互动,校内一些诗歌讨论会等热闹场合,他都选择隐身。就算如此,他仍然是众人瞩目的“明星”。

很多年后,一些当时的同校女生仍然记得这个“很帅很沉默的诗人”。 随着张枣诗名渐盛,他的宿舍成了全国粉丝、文学青年的朝圣据点。张枣逐渐有些“招架不住”,于是总是逃出来找傅维去公园喝茶,或者去歌乐山晒太阳。

1984年,翟永明、欧阳江河、张枣在四川


和张枣同住一层的青年教师杨伟则常常跟张枣“诉苦”:“今天又帮你接待了三批,下个月的饭票都提前用完了呦。” 每到这时,张枣就会笑嘻嘻地对傅维说:“你看杨伟,现在认得的诗人比大家都多。”杨伟教的是日语,听后哭笑不得:迟早也遭你们拉下海,一起写诗算了。 1985年,北岛来到重庆。张枣和柏桦带着四川的年轻诗人们办了五天活动,座谈会、读诗会、夜谈会、温泉之夜……答谢宴上,十来个先锋诗人促膝长谈。80年代中期的中国在张枣看来,到处“充满了动人的细节”,时代大幕已经拉开,年轻人都渴望着去表达这个时代。 鲜衣怒马,一唱百和。对于张枣和他的朋友们来说,时间仿佛多得用不完。

就在大家以为酒继续斟、歌继续唱时,1986年初,张枣与川外的德国外教达格玛恋爱。不久,宣布自己要去德国结婚定居。 “当时国内正是最好玩的时候,我离开的好像是一场精彩非凡的大party。”很多年后,张枣不无惋惜。 那是1986年夏天,《镜中》问世已快两年。

张枣对朋友说:我可以看更多东西,我特别希翼我的诗歌能容纳许多语言的长处。 少年得意的张枣不会想到,直到2008年,他仍会意犹未尽地赞美这段重庆岁月:

“大家还那么年轻,意气风发,八十年代理想的南风拂面……二十多年了……不知为何,觉得它美。”

柏桦也认为,1983到1986年是张枣生命中“最光华夺目”的三年,以后再没有过。


1986年,北京还在实行两票制,西德的宝马企业已经开始建造自己的工程研究中心。 在朋友的羡慕中,张枣飞往德国,开始了他“再造一种中文”的旅程。 刚到德国时,他拍了不少照片,其中一张是在马场边,他微笑着回看镜头,背景是两匹骏马。他在照片背后写道:另一个骑手……柏桦惠存。

1986年初秋,张枣在德国


但现实远没有照片这么惬意。到了德国后,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诗人。他一度有整整三个月没怎么讲话,只有在超市买东西时,才会勉强说一声“谢谢”。 最不能忍的是,他发现再也不能与国内好友在夜里谈诗。 忍了一年半,他短期回国访友。柏桦描述张枣此次归国“刮起了一阵‘昔日重来’的明星式旋风”。

张枣身体力行地用行动补偿德国“亏欠”自己的一年半。从重庆到成都,常常是晚上8点有个局,到了10点,再赶下一场。 那时往来的诗人大多与朋友挤着住,但是张枣只愿住学校招待所,让不少诗人羡慕不已。招待所自然又成了朋友云集之处,不但有免费的开水还有劣质的茶叶。

众人常常聊至深夜。张枣说:我对星期几有自己的感觉,跟日历上的星期几无关。柏桦冥想几秒,接过话说,我的感觉是星期三。张枣又说,我的感觉也是星期三。

1988年2月,左起:柏桦、张枣、钟鸣、欧阳江河 摄影:肖全


彻夜长谈的生活终于回来,但张枣发现,情况已经不一样了。自己去德国后,傅维和柏桦去了成都,有的朋友去了贵州,重庆那一代核心诗歌圈就这么散了。 他后来说:“人的表情也开始有一种真正的不安,我在国外最怀念的谈话突然变得不那么沉醉过瘾了,大家在谈论诗歌的时候也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敏感的诗人已经隐隐嗅到了气质截然不同的90年代。 许多朋友开始考虑诗歌之外的东西。但此时的张枣,选择回到德国继续写诗。“我觉得是去完成一个使命,我必须进入一种更加孤独的层次,我必须知道西方为什么形成那样的一种文学,形成那样的一种文学帝国。”

< 张枣在德国 >
他在德国写了首《刺客之歌》,很有些悲壮意味。


为铭记一地就得抹杀另一地

他周身的古乐廓然壮息

那凶器藏到了地图的末端

我遽将热酒一口饮尽


此后近十年,张枣没有再回国。 这十年间,重庆诗坛也经历着巨变。柏桦有感于“时代变化,没有气氛”,停止写诗,开了企业,失败后又走上了写畅销书的道路。欧阳江河去了美国亚搏下载 客户端,有了经纪人、策展人这样的新身份。

傅维更彻底,完全弃文从商。 放眼全国,80年代也是诗歌最后的狂欢。海子的自杀给这段狂欢一记重击,随后,骆一禾病逝。进入90年代,顾城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90年代的大环境里回望,80年代的诗歌盛况,竟仿佛一个遥远的梦境。年轻人曾以为永不落幕的大party,不过几年,就谢幕了。与之一起谢幕的,还有一个时代。

就在国内同行热火朝天大搞经济建设时,远在德国的张枣,并没像最初预想的那样专心写诗。 他在疲于应付世俗生活。期间,他与达格玛离婚,后再婚生子,在德国图宾根寻找教职养家。 此外,还要继续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寂寞”。国外的华人多做生意,自然没人能和他谈诗。至于德国同事,他也曾试着找来喝酒夜谈,但他们大多是“智商型专家”, 酒酣时只会讲道理,绝不会说到诗。

张枣抱怨:“告别的时候,全无夜饮的散淡和惬意,浑身是徒劳的兴奋……你会觉得只是加了一个夜班。” 最难熬时,张枣疯狂地挨个给国内老友们打电话,叫嚷着:“我要回去!” 所幸他仍坚持写诗。在德国,无论什么场合,在向陌生人自我先容时他都会说:“我叫张枣,我是一个诗人。” 很多国内的朋友都曾在半夜被他的电话吵醒,抓起听筒正要骂人时,传来的却是张枣振奋的声音:我正在写一首新诗,很重要,现写了四句,你听听…… 他对作品有着极高的要求,觉得写得一般的全部撕掉。

旅居德国多年,他终于向中国诗坛贡献出了63首诗歌,结集为《春秋来信》。 这本诗集的代价,除了近十年的寂寞和琐碎,还有青春。时光已将张枣打磨成了一个“黑红壮汉”,再不复那个英姿勃发的“骑士”。

发福之后的张枣(中)


1996年,阔别中国近十年后,张枣再度回国探亲访友。许多老朋友竟认不出他来,他们心里的张枣,还是多年前的英俊模样。“这是张枣?!哪个整成一尊罗汉了?” 傅维说:“看到他发胖、谢顶、鼾声如雷,哪里还是1988年的那个美男子张枣,我顿时黯然神伤。” 诗人胡冬看过诗集,认为已足够完满,并提醒他“保持晚节”——意即是不可能写得再好了。 “我一定还能写,我还要去写另一种好诗。”张枣反驳。


这“另一种好诗”,在中年张枣看来,或许就是生活本身。 还在四川时,常来参加诗会的年轻人中,有一位被戏称为“游方僧人”的诗人万夏。 这样的外号大概拜他的长发和枣红色毛衣所赐。他常年反对诗歌贵族化,但自己不常写诗,最爱酒。

这样一位“野兽派”,看似一时风头两无,但除了张枣和傅维,许多“常识分子”型诗人都对其敬而远之。 后来他写了一行很有名的诗:仅我腐朽的一面,就够你享用一生。 傅维一度认为这句诗就是张枣另一面的写照——对尘世生活的热情。

据说,发福的张枣在把青椒皮蛋送进嘴前,仍会无比温柔地说:“让我好好记住这细腻丝滑还有清香,大家再说话,可好?”

可以想见,这般贪恋生活的张枣在德国的日子,无异于上刑。 1997年,柏桦出国看他,他们相约在东柏林一个叫做Panko的地方。两位老友似乎又找到了十多年前“谈话节”的感觉,张枣的话尤其多,话赶话地和柏桦聊着文学和艺术。

1997年11月,柏桦、张枣、张奇开在图宾根。


此时的张枣越来越希翼长居国内。但同样“流亡”海外的北岛在电话里提醒他:你要回国,就意味着你将放弃诗歌,声色犬马和国内的浮躁气氛会毁了你。

纠结几年后,张枣再也忍不下去,终于在离开中国20年后,选择回国拥抱生活。 2005年,他回国任教,2007年彻底定居国内。 他给傅维去信说明:“国外这些年,固然给了我无价之宝,但生活与艺术的最终完善,只能在祖国才能进行……总之,生活,有趣的生活应该是生活本身唯一的追求。”

回国后的诗人,逃过了图宾根的寂寞。 一开始,他指着灯红酒绿的都市向老友陈东东感慨:东东我跟你说,这么多年,我真是痛失中国……痛失中国啊! 他熟知居所附近所有好吃好喝的地方,在太湖边买了房,还和傅维筹划第二年冬天去海南晒太阳…… 他尽情拥抱着这声色犬马的生活,但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写出满意的诗歌后,还是禁不住抱怨:“这就是个学问沙漠!除了灯红酒绿,还是灯红酒绿,但天天洗脚又有什么意思啊?!”

回国教书后的张枣

叔本华说:“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中摆荡”。

张枣对朋友的选择很温柔,他对选择经商的傅维说:你在商界奋斗,我觉得很好。为什么不呢?生活是如此辽阔。 但对于阔别20年的中国,他还是有些失望的。这种失望更多来自于那个永远都回不去,归来仍是少年的80年代。可时代已经沧海桑田,生活永远在别处。 他总是矛盾。他说,我还没有做出想做的东西,但又气得停了笔。“写诗是需要高兴的,但我高兴不起来。”

他的诗歌越写越少,烟却越抽越多。 很快,他就发现没有时间纠结了。 2009年11月,他去上海见陈东东时,刚爬上天桥,就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说这阵子总咳得浑身疼。 不久,与朋友聚餐时,正吃得兴起,不料他又一通大咳,然后说:“不行了,扛不住了,太难受了,我先走了……” 月底,他确诊肺癌晚期,短短四个月后在图宾根去世,时年48岁。

在图宾根治病时,傅维给他发短信:早点好了回来,大家一定要活到海边去! 张枣回复:“一定!” 治病期间,他又拿起笔,写下诸多断句,直到实在不能写的那一刻。 其中唯一一篇标明了日期“1月13日”的《灯笼镇》,被众好友定为绝笔。


老虎衔起了雕像,

朝最后的林中逝去。

雕像披着黄昏,

像披着自己的肺腑。

灯笼镇,灯笼镇,不想呼吸。


张枣属虎,诗人敏感一生,在最后的时刻,仍不忘淘气地给世人留下谜语。 他去世后,柏桦说:“张枣带给大家的损失,至少目前还无法评估。” 北岛说:“张枣无疑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奇才,他对语言本身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

1999年,张枣(左)与北岛(右)在德国



时光回到80年代,张枣还在四川时,一天夜里12点,他激动地敲响了傅维的门,进门就把几张稿纸塞给对方:我写了一首新诗——《秋天的戏剧》。睡眼惺忪的傅维看到第六节,说:这写的不就是柏桦嘛,很明显。 “那你再看第七节。”张枣说。 傅维看后讲了一个外教朋友卢伦斯基的名字。张枣接着说:“这节是我把你与卢伦斯基的感觉放在一起写的。”

傅维又仔细看了一下,觉得后半节确实有些像。其中有一句是:我喜欢你等待我的样子,这天凉的季节。 2008年,张枣和傅维、陈东东一起去西塘。路上聊到“死亡”,傅维问陈东东:你真打算活到一百二十岁吗?大家都死逑了,看你一人活起有啥意思?” 张枣听了笑出声来:“那他可以写《诗歌史》了啥,把我俩写得不堪入目都可以。”

傅维接话:“我怎样都可以,倒是枣哥,你身体好,肯定死在我后面,你写回忆录的时候,怎么也得美言兄弟几句!” 张枣又一阵哈哈大笑:“好说好说,肯定的!”

&lt; 2009年,左起:宋琳、陈东东、张枣在北京大觉寺


谁都没有想到,短短两年后,是傅维和陈东东拿起笔,悼张枣。 张枣去世后7年,柏桦仍念念不忘,写了一组诗。 其中一首,叫《再忆重庆》,可视作当年张枣将柏桦、傅维等朋友写入诗中的回响。


鱼相忘于江河,人相忘于道路

一切皆不可靠,唯有死亡除外继续!

老卢伦斯基,你还活着吗?

你曾在西南师院吃过糊状的面条

后来你去了天津(小傅显舟说)

管它呢……再后来你就消失了……

昨夜,在《秋天的戏剧》第七节

我又读到了你冬天等人的样子

知道吗,不仅仅是在重庆。继续!

那是死去的张枣在使你不死。


诗里有张枣,也有那一代人黑发欲飞的青春。



部分参考资料:

《亲爱的张枣》中信出版社,宋琳、柏桦 编

《一个人的诗歌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刘春

《朗诵记》,北岛

《30年前重庆的大学诗生活》,吴向阳

《大家这一代》,肖全


原创文章首发于公众号【叉烧往事】,文章转载请私信


PS:

哈喽~大家好,我是叉少。叉烧往事,专注于发掘旧时光中的闪光时刻。这里写的都是跟时间有关的故事。时光是个魔术师,当年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却在冥冥之中决定着历史和人生走向。看了这些故事,都像是看了一场影片。

关注公众号叉烧往事(ID:chashaows),在公号后台回复【肖全】:可查看文章:《被王朔拒绝两次,他凭什么留下那一代人最生猛的样子》,再也没有人能拍出这样的作品了。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风与光的君王”,叙利亚的阿多尼斯,当代杰出的阿拉伯诗人,应该很有名吧,但我听到比较少,所以就写到这里了。
有段时间读古代两河流域文明,上网搜相关资料,不知道怎么就搜到他的作品了,然后就被独特的行文所吸引了。
也许是被一千零一夜荼毒太深,导致总是幻想诗人坐着魔毯飞过巴格达的星空写诗,烂漫洋溢。
但是实际上,这位以“精神上的流放者”自居的诗人是一个叛逆者,为祖国的苦难伤怀,很多诗作冷峻非常,比如这样:
《致西西弗》

……
我要在失明的眼眶里
寻找最后的羽毛
对着青草、对着秋天
书写灰尘的诗稿

我发誓要和西西弗同在

又或者张扬个性,桀骜不驯,比如这样:
《风的君王》

……
我爱,我生活
我在词语里诞生,
在早晨的旌旗下召集蝴蝶
培育果实
我和雨滴
在云朵和它的摇铃里、在海洋过夜
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瞩望
我让自己登基,
做风的君王

即便是他描写的爱情,也好像风化过的岩石,沧桑,苍凉,让人感受到永恒的流动,比如这样这样和这样:
《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当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
我瞥见幽深的黎明
我看到古老的昨天
看到我不能领悟的一切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
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音乐篇一之三十七》

也许,
大地上并没有爱情
除了大家幻想着
以为有一天能够得到的东西

别停下
继续欢舞,爱情啊,诗歌啊!
哪怕这舞蹈就是死亡。

《音乐篇二之八》

无论爱情是神灵
是游戏,还是一场偶然
只有在爱情里,大家岁月的荒芜
才能找到荫蔽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但我死不过顾城,活不过海子”,这是诗人卧夫在他的诗歌《初冬的玻璃》中的一句诗。


顾城和海子大概是中国当代诗人中最有名气的两位了,想要超越他们实属不易。但事实上,除了顾城和海子之外,当代中国还有许多优秀的诗人,他们创作出了许多打动人心、触及灵魂的佳作。


文学批评家张清华教授曾在一篇文章中为读者推荐了“十位重要的当代诗人”。这十位诗人都是当代中国诗坛中极具代表性的诗人。通过他们以及他们的诗歌,或许大家能够窥见当代中国诗歌的现在和未来。



食指

如果要追寻当代诗歌先锋写作的谱系和最近距离的一个“小传统”,他是最无可置疑的源头性人物,一位真正的举火者和先驱,那一代人的精神肖像

他的开创于1960年历史黑夜并光大延续于1980、1990年代的独具性灵的个人化抒情写作,对于当代中国诗歌而言,具有无可替代的披荆斩棘、筚路蓝缕的引领意义。同时更重要的,他是一位用自己的生命人格实践见证了写作的诗人,因而也是一个使人感动的诗人。


他的诗歌也许与智性和复杂的思想无缘,但它们属于生命和情感,属于知行合一、人文互现的生命实践。他还成功地延续了当代诗歌的“歌性”传统与形式感,使“陈旧”的形式获得了新的活力。他长达四十余年的写作穿越了时代的剧变,并且因此成为“旧时代的最后一个诗人,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


为写诗我情愿搜尽枯肠
可喧闹的病房怎苦思冥想
开粗俗的玩笑,妙语如珠
提起笔竟写不出一句诗行
——食指《在精神病院》



北岛

他是使当代中国的诗歌在黑暗的精神幕布上撕下缺口的诗人,是使当代诗歌的潜流浮出地表、使孕育中的先锋写作露出冰山一角的诗人,在这个意义上,他也是一位先驱。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他使诗歌的箴言在社会变革的前夜生发为一种巨大的文明召唤、启蒙讯息与启示力量,并且因为对于压力的勇敢承担,而产生出强大的道义与人GREE量,从这个意义上,他的地位也无可替代。


同时,他在国际诗坛的广泛的精神影响,也使得中国的当代诗歌真正得以走出国门。


从文本上说,他的精准和简洁、犀利和持续的批判性,在早期的启蒙主义思想和之后的个体精神价值的转换衔接方面,在文本的单纯性与复合性的统一方面,都具有强烈的引领意义,而他对于写作的专业性的一以贯之的追求,对于中国当代诗人也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


你没有如期归来
而这正是告别的意义
一次爱的旅行
有时候就象抽烟那样
简单
——北岛《白日梦》



舒婷

在她出现之前,中国当代诗歌的天幕上只有一片雄性的阴沉和黯淡,而她则使这天幕亮起了柔润的霞光。如果说北岛为当代中国的诗歌提供了一种冷硬的箴言,而她则是提供了更多的温存的细语。


她的美丽与伤感相混合的抒情、怀疑与韧性的同在的主题,曾打动了无数饥渴和苍凉的年轻的心。在浪漫主义的柔情和现代主义的决绝之间的灰色地带上,她恰到好处地找到了时代的脉搏、精神的根基和疗伤的温床。


因此,作为过渡时期的诗人,作为价值交叉的复杂边缘地带的诗人,她获得了最广泛的读者,并且使朦胧诗得到了最大范围的传播推广。某种意义上,没有她的诗歌,1970、1980年代之交的先锋诗歌的合法性的获得也许还要推迟多年。


以少胜多是她的长处,所以,尽管她几乎在1980年代末期就终止了诗歌写作,但对于一切后来者,她仍然是一个必须仰视和绕不过去的角色——正如她的《始祖鸟》中所说,“丛林莽原都在她翅翼的阴影下”。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舒婷《神女峰》



顾城

从唯道德论的角度看,他也许不应该被写在这里,但是从一种更大意义的悲剧和诗意的层面上理解的话,他就变得很有必要。顾城文本的影响力几乎超过了所有当代诗人,这是大家无法将他绕开的理由。


童年(童话)思维成就了他,最终也将他毁灭,他是一个“至死都没有走出精神的童年”的诗人,拒绝成长是他一切成就和悲剧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他也是雅斯贝斯所说的具有深渊倾向的诗人——“毁灭自己于作品之中的诗人”,因此也是一个诗与生命合一的“一次性写作”的诗人。


他的精神现象学意义虽然有更多负面的角度,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诗歌中也包含了更多幽暗的和深渊式的人性复杂内容,使其单纯的表达中蕴含了丰富的信息:死亡、忧郁、脆弱……


这一切与诡奇的幻想、大自然的情境以及他那阴郁又透明的表达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他那就有无穷魅力的诗句。他再次生动地证明,在高尚和卑下之间、在真理和谬误之间、在善良与恶之间、在天才与疯狂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但诗歌从来就是这样,它不是道德的楷模,尽管它的确秉持了更高的道德——它远比道德要复杂。在这个意义上,顾城不但无法删除,而且是一个最生动的摹本。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顾城《一代人》



海子

他是新诗诞生以来最具伟大气象的诗人,也是当代中国诗歌中最具有整体性能力的诗人,大家甚至不需要一个“之一”来限定。


他试图用“伟大诗歌”的理想和实践去穿越人类的文明和语言,呈现世界和存在的原始情景,因此他不但是文本意义上的诗人,也是“文明”意义上的诗人。


他的诗歌空间横亘在黄河、恒河、尼罗河和两河流域之间,在时间上则穿越了人类的历史,具有超越学问、地理与种族的辽阔的属性,大家只有在“人类”“文明”“存在”“大地”或“道”这样的意义上去谈论他。


某种意义上,他也给大家留下了几乎是永久性的认知和评价难题,认知海子本身也成为了一个几乎不可穷尽的神话。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



欧阳江河

如果从一个诗人的才能看,欧阳江河无疑是当代“活着的诗人”中最具综合和整体性能力的一个,他总是能够在历史需要的时候贡献出那种具有重要作用的作品——比如《汉英之间》、《傍晚穿过广场》、《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等。


他不但能够用哲学与思辨的方式来处应当代学问与历史的重大命题,而且能够将运用具有巨大时代与学问载力的符号,来使这种处理形象化,并同时呈现出思考于其中的复杂而睿智的诗人主体的形象,从而使之上升为一种时代与精神的元命题。这种具有常识分子的自由、自主精神与反思力量的“真正的政治抒情诗”,是欧阳江河的一个重大贡献。


在历史的转折时期,他的上述诗歌几乎成为了精神的制高点。出色的智性始终是欧阳江河最闪光的素质,他绵延的语势和滔滔雄辩的语感令人着迷。在“后朦胧诗”时代,他的文本具有无可替代的意义。


我独自一人在汉语中幽居,
与众多纸人对话,空想着英语,
并看更多的中国人跻身其间,
从一个象形的人变成一个拼音的人。
——欧阳江河《汉英之间》



翟永明

当代中国真正“现代性的女性写作”或诗歌写作中“女性意识”的自觉,无疑是从翟永明开始的。她写于1984年的组诗《女人》是这场旷日持久的价值与写作变革的标志性起点。


比之现代以来一切女性诗人的写作,她具有更复杂的神经和想象力,更多的理性与认知能力,以及更多义和暧昧的身份体认与心理活动。或者也可以说,是她的写作打开了当代中国女性世界的认知与对话空间,并且使得当代中国的女性写作建立起与世界性的同类写作的对话关系。


从这个角度上说,她不只对于中国当代诗歌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对于中国当代文学与学问、对于当代中国女性意识的自觉,也具有格外重要的意义。


当你走时,我的痛苦
要把我的心从口中呕出
用爱杀死你,这是谁的禁忌?
太阳为全世界升起!我只为了你
以最仇恨的柔情蜜意贯注你全身
从脚至顶,我有我的方式
——翟永明《女人》



西川

西川是脱颖于第三代诗人中的佼佼者,也是1990年代以后“常识分子写作”的代表性诗人。不只是因为其学院背景与身份,更是因为其道义责任、智性含量、风格气质与美学神韵。


西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处于一个复杂的交叉点上:既作为1990年代初期悲情和批判性写作的一个代表,作为学院诗人中最具有活力和魅力的一个,作为从青春性欲叛逆性写作向着专业性和持续性写作转换的一个代表者;同时又是个性化的“个体写编辑”,难以用概念指称其意义的个性化诗人。


西川在当代诗歌主题上打开了另一个复杂的精神空间——即“在世者”和“在场者”的精神求索,他的《致敬》《汇合》《厄运》《近景和远景》等长诗对于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与现实遭遇、灵魂冲突与精神承受,从历史与传统、具象与形而上的纵横交叉的意义上作了充满预言性与戏剧感的书写和探求。


同时,他在形式上的多样性与创造性也使之堪称当代诗人的翘楚,早期的精致与准确、灵动与惊警,与后期的铺陈与开放、弹性与散漫,其构造的完美和“破”的机巧,都给当代诗歌的形式与美学留下了珍贵财富。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人老了。
——西川《一个人老了》



于坚

作为打开当代中国诗歌的另一向度——“口语”与解构性向度的代表性诗人,于坚不能被忽略。当然,打开这一向度的诗人不止他一个,韩东、李亚伟甚至更早,但是于坚是这种写作得以光大和持续的诗人。


如果说1980年代中期的于坚其意义还仅限于日常化、喜剧性以及世俗价值的体现者,那么在1990年代的《0档案》则使他一跃成为当代历史与现实的生动而卓越的批判者。由此他的写作获得了更多当代的和现实的及物性,也具有了更多美学和诗学的标志性意义。


更值得强调的是进入新世纪之后的于坚,在“民间写作诗学”的突围与建构方面所作的贡献,深刻地影响了当代中国诗歌的格局与方向。正是因为他在理论上的阐释和写作实践上的坚持,口语与民间化才成为当代中国诗歌运动中日益活跃的因素,并且辐射至网络与新生一代的写作之中。


你要一直顺着路走
才能回到家中
你要走很久很久
才能回到家中
——于坚《在旅途中不要错过机会》



伊沙

即使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也不能将他忽略,因为从他那里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美学颠覆,一场真正的诗学政变——当代中国诗歌的解构主义运动是从他这里开始的


而且必须说明的是,这场解构主义的美学运动在1990年代初期同时也是一场思想的革命运动,它绝不只是喜剧和轻薄游戏,而是充满了对历史和现实的反讽和抗争的意义深远的“文学行动”。正如德里达所宣示的那样,这场行动使从词语和文学书写开始,最终的矛头乃是指向学问、政治和一切形式的制度。


结结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残废
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维
还有我的腿
——伊沙《结结巴巴》



之所以选择了这十位诗人作为“十位重要的当代诗人”向读者推荐,张清华老师有着自己的一些标准——思想分量、影响力、代表性、文本经典化程度等等。所以这并不是什么权威榜单,只是为大家读诗提供某种参考和亚搏体育苹果下载。


张清华老师自己也说,当他写下上述十位诗人的时候,立即产生了巨大的遗憾和歉意,因为这对于那些被排除在外的诗人,例如骆一禾、张曙光、长征、桑克、陈超、冯晏等,多少有些不公平,他们也有许多优秀的作品。


不过,张老师在其著作《像一场最高虚构的雪》中详细解读了他们的诗歌,多少弥补了些遗憾。如果想要更深入地了解当代中国诗歌,张清华教授的“读诗笔记”《像一场最高虚构的雪》是一本内容丰富、文笔优美、思想深刻、值得一读的“指南”


推荐阅读:
《像一场最高虚构的雪》

作 者:张清华 著

哲学的视野,诗意的笔触,

细读的方法,独到的眼力,

和懂诗的人一起读诗。

- 版权信息 -

编辑:子水 黄泓

本文观点资料来自

《像一场最高虚构的雪》

图片来自网络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马雁,女,回族,1979年生于四川成都,200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系突围诗社、幸福剧团成员。曾主持未名诗歌节(1999、2000、2001年),参展当代艺术广州三年展(2008年)。有自印诗集《习作选》(2001年)、《迷人之食》(2007年)。2010年12月30日在上海跳楼自杀。

十二街

女真树的白花
腻甜的午睡
她在自行车后座上
攀,空气里起伏的香味

硫酸雨漂洗
她的黑
她的白
她身体上的斑点

蝉镇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下午
他在店铺里,修一把琴

2001年冬

四月的黄昏

我还没有看过暮色中
这片土地,广漠的绿色
铺卷过地面,平坦,均匀。
紫色的暮霭,稀释着,
渐渐漫过整个平原……
散发出可疑的鲜明,
在即将倾泻的黑暗边缘,
闪烁着,发出幽光。
这景色说不上美,
一切陌生的色彩展露出来。
一瞬间,黑夜就来了。
大家被迅速裹进安全的无知。

2003年春

致湖边散步者

为田雨阳

其实,你并不经常散步
大家谈到你,在晚上
半小时的路程,她笑起来
经常,因头脑中的情景发笑
说不定,当时你正在湖边
我不能看见你散步的景象
即使在头脑中。非常好,
你说你很少去湖边,散步
“如果有一天再也不能……”
一个天真的、忧伤的问题
或者,接受这样一个想象
如果我再也不能去湖边散步
这意味着什么呢?除非是死亡
有时候,死亡仅意味着这一点变化
湖面上的雾,已经微凉的风
(现实本身总是比现实更冷)
现在,描述一次湖边的散步吧
早春的周末下午,乘公共汽车来到郊外
沿着引水渠渐渐接近湖边
几百米外,水鸟从枯草丛中飞起来
两个男孩用长柄网兜捞鱼
“阿姨”他们这样叫我
手插在裤兜里,夹着肩膀
一对中年男女倚着栏杆,拥抱
杨树花穗偶尔飘落到脚边
在湖边,张望片刻,慢步返回

2002年春

清洁工

她,身材瘦小,在粉红碎花衬衣里
摇晃。水漫流在她腿间,腰际,渐深
那颜色。浑然不觉,踏过稀疏的影子,
消失在水中,她的迹象。这些暗淡
撑起锋利的光。而她浑然不觉。
确定无疑的气体,使身体更加透明,
使无更接近于无。空中,手臂划过
大家的蒙昧。第七朵,菜粉蝶
带来轻浮的吻。她伸出蜡黄的手臂,
乘风破浪,大洋上了无希翼的女王
把大家抛进冰海。她浑然不觉。

2003年夏

母亲

向北岛致敬

午夜,我穿过蒙霜的北京,
踏过地面,不留下脚印。
我愿逆流而上,寻你的爱情,
寻我不存在的出生证明。
在这午夜,我将穿过
大半个中国。飞跃过秦岭,
摘二十四年前的花,献你。
我采摘我一生的花束。
这里没有滚烫的物质,
我只葆有这午夜的青春。
大家共有的肾以及心脏,
是锁链两端的兽。
母亲,我捆绑自己,为你
做一个祭奠。你是一根鞭子。
在与此相同的时刻,我不能不
抽打自己,舔大家喷涌的血。

2003年春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名字。

查尔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


布考斯基何许人也?借用译者黄复雄在《弹醉琴》译后记的先容

查尔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 1920–1994),简称布(Buk),洛杉矶人氏。小时候是被揍大的,长大后街头斗殴是家常便饭,据说只能维持30%的胜率,但他不介意被打败。他曾说:“重要的不是被打的伤疼,生活本身更加难以忍受。”后来,老布在四件事情上最有心得:喝酒、找女人、写诗、跑马,正如题记所说, “在充满小故事的人生中等待一次死亡的到来”。

私以为,上面这个题记很适合用来概括他自己的生活和作品,甚至是其作品的试金石。如本集,凡“小故事”都不错,而严肃多的、抒情多的、论理多的,都很一般。美国亚搏下载 客户端学院常识界不接受他,这是不是一个由头呢?(我猜,布的大白话文风对英语文学明摆着的贡献,他们还是承认了的。)

美国亚搏下载 客户端流行诗歌教材The Norton Anthology of Poetry,第四版1996年印本,收1920年代生英语诗人50位,没有他。不过欧洲人热捧,美国亚搏下载 客户端青年也喜欢。据说在美国亚搏下载 客户端书店里他的书被偷最多。某书商曾搞了一个“被偷书排行榜”,布荣登榜首。

知名小说家雷蒙德·卡佛写过一首诗,题为《你们不知道什么是爱(听查尔斯·布考斯基一夕谈)》,这首诗完全由布考斯基天马行空的话语片段拼贴而成(已故翻译家孙仲旭有一版本,但我嫌不够味)该诗取材于一场1972年的文学讲座,主讲人是查尔斯·布考斯基——一位年长卡佛18岁、曾被卡佛视为“英雄”的作家。

这两位作家有颇多相似之处:都曾挣扎于社会底层、生活一度潦倒(尤其是老布,他从未找到过体面的工作,洗碗工、卡车司机、门卫、仓库管理员、电梯操作员、酒保,几乎所有底层工作他都做过一遍)。都既写小说也写诗,朴实有力,此外,两人都是著名酒鬼。

尽管老布在欧美拥有大量粉丝,甚至享有近乎摇滚明星的声望,Tom Waits、Bono、Leonard Cohen都在不同场合表示过敬意。尽管改编自老布小说的《杯酒人生》(Sideways,亚历山大?佩恩执导,2004)备受好评,但老布的名字依然默默无闻。在中国大陆,直到2013年,才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两部作品,而且都是小说,一本小长篇《邮差》和一本短篇小说集《苦水音乐》,真正的精华——诗集至今无以出版,甚是遗憾。尽管伊沙夫妇、徐淳刚、黄复雄、马里万等民间的诗歌爱好者和ZX的兄弟酒馆、联邦走马、坏蛋计划等独立出版组织都致力于布考斯基作品的翻译工作,但老布的绝大部分诗歌作品在国内依旧难觅踪影。

我买过最贵的一本书就是布考斯基的诗集《弹醉琴如击鼓直到手指滴血》(青年作家刘瑜的笔名“醉钢琴”就是来源于斯,她那本《送你一颗子弹》书名也是借鉴了老布的一首诗),限量200本,售价200元,关键是有价无市。


借用另一位译者徐淳刚的一段话来表达对老布的爱意:

阅读老布的作品,我彻夜难眠,获得了一种久违的激动。我不能说:大师。不对。这是一种恩赐。大师遍地,恩赐难得。


挑了几首老布写女人的小故事和一首特别喜欢的麻雀。老布说他的第一个女人,是一位300磅(270多斤)的妓女,真是刻骨铭心的第一次啊。


刽子手笑了

  过去的女友仍在给我打电话

  一些是去年交的

  一些是前年交的

  一些是前年之前交的

  这使她们在不干活的时候

  有事可干了这挺好

  不恨也不忘了

  与之分手的那主儿

  这也

  挺好

  而且我喜欢听她们告诉我说

  她们和某个男的处得不错

  过得也不赖

  逃离我的魔掌之后

  她们得到了许多应得的快乐

  我使她们此后的日子

  显得更好

  如今我总算给了她们

  一个比较

  新的见识

  新的男人

  更多的和平

  更好的前景

  在没我之后

  每回我总是先把电话挂了

  以示证明


一次野餐

这让我想起
我和简曾经同居七年,
她是个酒鬼,
我爱她。

我父母讨厌她,
我讨厌我父母,
正好组
一对双打。

有一天全家去野餐,
一块儿
在山里
打牌,喝啤酒
吃土豆沙拉和法兰克福香肠。

他们总算
像跟一个活人那样跟她说话了。

每个人都笑了,
除了我。

后来在我家,
隔着一瓶威士忌
我跟她说:
我不喜欢他们,
但是他们对你不赖
挺好。

你这个大蠢蛋,她说,
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他们老盯着我的啤酒肚,
他们以为
我怀孕了。

哦,我说,好吧这杯敬大家漂亮的
崽子。
敬大家漂亮的崽子,
她说。

大家一饮而尽。

像麻雀一样

放生你必须放生

当大家的悲伤跌落,茫茫然

于血色翻滚的大海

我走过破败不堪的沙滩边缘

那儿,白腿、白腹的生物正在腐烂

冗长的死亡,让四周的景色变得骚乱。

亲爱的孩子,我只能像麻雀一样对你;

当流行年轻的时候

我老了;当流行笑的时候我哭了。

当本该有勇气爱的时候

我恨你。


红色保时捷

感觉真好,
被一个
读书比我多的
女人用一辆红色
保时捷
载着游逛。

感觉真好,
被一个
能跟我说说
古典
音乐的
女人用一辆红色
保时捷
载着游逛。

感觉真好,
被一个女人用一辆红色
保时捷
载着游逛,
她还给我的冰箱
我的厨房
买来:
樱桃、李子、生菜、芹菜
绿洋葱、紫洋葱
鸡蛋、松糕、长个儿
红辣椒、红糖
意大利调料、牛至、白色
葡萄醋、庞培橄榄油
还有红色
小萝卜。

我喜欢被载着游逛,
在一辆红色保时捷上
抽烟,
样子温和而慵懒。

我很幸运。我一直
很幸运——
甚至饿得要死的时候
还有乐队
为我演奏。
那辆红色保时捷很好,

也很好,因此我学会了
在自己感觉良好的时候
一定感觉良好。

被一辆红色保时捷
载着游逛
比自己有一辆
更好。一个傻瓜
运气十足。

一台有胆的收音机
那是在科罗那多大街一个二楼
我常常喝醉,
然后把收音机从窗户扔出去,
但是它还在响,当然
它把窗玻璃撞碎了,
就立在外面的屋顶上
还在响,
我就对我的女人说:
“啊,一台多么神奇的收音机!

第二天早上我会把窗子
从轴上取下
拿上街,
到玻璃匠那里去,
让他装上一块新玻璃。
我不断把那台收音机从窗子扔出去
——每当喝醉,
它就立在外面的屋顶上
仍旧在播——
一台不可思议的收音机
一台有胆的收音机,
天天早上我都拿着窗子
到玻璃匠哪里去。

我记得不很确切这种事怎么结束的,
但我的确记得
大家后来搬走了。
楼下有个女人
穿着浴袍在园子里做事,
她的丈夫抱怨因为我
晚上睡不着,
所以大家搬走;
在后来那个地方,
我要么忘了把收音机从窗子扔出去
要么我不再喜欢
那么做。
我的确记得我想过那个女人,
她穿着浴袍在园子里做事,
用锹子挖掘,真真切切,
把屁股翘在空中,
而我通常是坐在窗台
瞧那东西上洒满了阳光,

一边放着音乐。

中文译作书单,有兴趣的可以留心找来读一读他的小故事

Don't Try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王尧。

1994年10月20日于山东出生,2015年5月3日在中国人民大学跳楼自杀,生前是该校的一名大二学生,课外时间写诗。

1.

我写,而后删,而后撕,而后成碎片而后撒进纸篓,

而后笑笑——就好像自己曾写过什么一样。

2015.04.24 21:57

2.

凌迟是一树梨花

花就落在手里

2015.01.25 19:47

3.

失眠是夜中独行的船

它清晨靠岸

2015.01.02 11:17

4.

零点

红色从门缝漫进屋子

老鼠清脆地嚼着玻璃……

2014.12.03 00:09

5.

冷像雨珠坠落,

冷像大海涨潮;

冷是冬天的一切——

他冷得遥不可及。

2014.11.14 16:42

6.

趴在桌上

记忆浮现如空中散落的纸牌

2014.10.27 17:01

7.

睡觉时一只手放在外边

于是梦就成了冬天

2014.10.26 10:08

8.

每一个从我门前经过的人都挂着钥匙

金属的碎声仿佛是迎向我的锁链

2014.10.25 11:17

9.

公园二零一四年十月二十日,零点。

骨头蓝色?灰色天,霾戴着口罩。

二十年不长,回来——路太短。

2014.10.20 00:33

10.

夕阳遮蔽着火

钟声就响起来

2014.10.10 17:55

11.

天冷。冷得教人想一头扎进雪地。

雾大。没有雨也没有更圆的月亮。

2014.10.09 14:00

12.

11点,大灯熄灭——台灯。

黑暗就这样訇然落至头顶。

2014.09.23 23:12

13.

噩梦吐着噩梦

军训是,生活是,你也曾是

我知道清早醒来应该哭掉

在金色的阳光下想像幸福

………………

2014.09.05 22:46

14.

二度回京后的第一场秋雨

北方的燕山氤氲成一片青色

我记不起雨的其它

一如我试图忘掉酸痛的呼号

忘掉泛滥的失眠

2014.08.28 19:29

15.

三点是一个隐喻的时刻。

三点不到,一切尚早。

2014.03.27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贴首诗评论区也能撕起来,关评了,你们要撕换个地方慢慢撕……

我今天单说一个人,一个第二代、第三代诗歌运动的亲历者。

他的诗意象诡谲,语言成熟,却流传甚少。不仅如此,连他的一些基本信息都很难找到。他叫海波,不是百度百科上那个作家海波,不是摄影师海波,也不是一个吸毒的演员。目前网上唯一能搜到的他的文字是曾经在《今天》杂志上发表的《凄凉犯简史》。他曾在1986诗歌大展创立“日常主义诗派”,也曾于89年至96年受过七年牢狱之灾。关于诗,他写一首扔一首,现在就连找全他的诗都很难。总而言之这是个传奇并且神秘的人。

水蛭牢房

还是水泥以前的样子
泡沫把情人指甲里细细的一点土
变成石缝中的锈

光线取走灰尘中的金子
告诉我时间的高度

从那些
为起重吊车预备的肚脐来看
排净空气的袜子
完全能够
勒死一头象

锡匠喝剩的浓汤
扑灭了炉火
铁砧上的情爱
扁而明亮
刀鞘上雕刻的水蛭牢房
需要一点荤腥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我还是贴诗吧,工人诗歌里的,十年前写的。答案能活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他们永远不会在诗歌圈子写的诗歌史里留名字,但在我心里,工人诗歌写民生疾苦比他们强多了。


“工人的欢乐”·泥石流


华师傅高矮要请客

工资本上,一千八百元的数字实实在在的

拉着我不松手:你不要走,走了是看不起我

不喝酒,你吃菜嘛

保证不劝你喝,龟儿子才说话不算数


看华师傅急得那样,我只好从命了

三十一年的工龄千八的工资,不多

许多年轻的头儿

工作不到十年一月就五六千,还不算

没上工资表的

再大一点的头儿,一月的收入比你一年还多

中层干部的工资都不在本单位拿

由市局统一发放

这里的猫腻究竟藏了多少


我在这里说工龄,没有论资排辈的意思

几十年,这些老职工的剩余价值

按理,都积蓄在企业

他们能咬紧牙关坚持下来

没有自己走人,没被企业除名真是不容易啊

知道吗?多少考核、挂钩……

多少承包的指标,多少买断包销的任务

扣!扣!扣!

你工作很踏实,服务态度好

但你没有完成报刊收订任务,没有完成揽储

……都是扣钱的理由


华师傅很高兴,掰着指头算

哦,从88年开始,扣了二十年哪!

一仰脖子,喝下整杯酒

——最初扣几元、后来是几十元,再后来

几百几百的扣,龟儿子

龟儿子……不知华师傅想骂谁

突然华师傅大笑:老夏,那年为扣两元钱

去论理,结果被说成威胁领导,加扣五元

夏师傅摸摸花白的头发

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华师傅很兴奋,转头对着我——

为那事,他差点离开

是大家师兄几个打圆场,帮他请假说他病了

赶快把他找回来。不然,嘿嘿,哪有今天

华师傅一脸心满意足,夏师傅仍是

喝闷酒。华师傅端起杯与他碰了一碰

不说话,自顾自一口喝下


说实话,这台酒大家都喝得高兴

话题都围绕扣钱的事,在场的没有一个没被扣过

那些被扣的经历,那些屈辱和荒唐

都成了佐酒的谈资

华师傅是被大陆和小钟背回家的

只有夏师傅

一直就这样:球哦!这日子……球哦!这日子

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喝酒,脸始终不红

花白的头发下,面色黄里透青


从几元到几百元,二十年就这样扣过来了

时光犀利的尖喙不停地啄食

人的痛神经早被啄断,没有知觉成了习惯

但是今天的欢乐,说明职工没有麻木

多么坚韧的不动声色啊

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

十三个人围坐一桌,除了小钟和大陆年轻

其余都已两鬓斑白

如今总算熬到头了,耳边仿佛响起那熟习的乐曲

大家习惯性地唱起了:东方红……


记下这欢乐的酒宴,记住被酒精烧得发红的脸

记住哭和笑混杂的表情

这些真得可以打官司的文字,不是小说

生活不许我杜撰

我觉得只有用这种形式,才能把那么多、那么长的苦难

压缩进来,是诗吗?不知道!


2007-12-16


【诗后留言】

  很绝望,写这两首诗。喝酒的时候,听了各种扣钱轶事,让人啼笑皆非。二十年,二十年,工人就这么忍了,让我着实感受了一把大家民族的坚韧及对苦难的承受力。

  终于拿全了工资,竟然唱起了《东方红》。这些人一直忍着,等大救星的出现,就没想过自救。


在劳动局门口听说的·许多


一个50多岁的建筑工人

抽着烟的脸象家乡的土地

“老板都是一个爹操的”

这是他在劳动局门口的感悟

“老板跑了

你要是每月按640块的标准

那这钱大家也不要了

跳下去,躺在大街上算了”

“或者我找去他家

把他老婆、孩子带着

大家一块上路”

“谁要给我十几万块钱

就是把我折磨死我也愿意了

我就把这钱给我孩子

让他好好上学

别像我这样也就算了”

秋天过后,总得算个帐吧……


大家是机器·小字不识


什么都涨价了

大米、面包和房租

每天大家勒紧皮带

制造出锋利的齿轮


已经好几天没看见厂长了

一张白纸宣告了死亡

大家成了废旧的机器

下岗、失业


听不见铁摩擦砂轮的声音

看不见铁摩擦砂轮冒出的火花


大家饿了

大家要吃铁

大家要吃白米饭和大馒头

大家要吃人


除了许立志打工诗人里写得好的很多。额外的题外话,人需要的是敬重,不是怜悯。工人们写东西也是为了说自己的话,发自己的声音,不是为了被消费的需求捧作什么真正的文学。靠写作摆脱体力劳动的工人还是很少的,工人群体很庞大,发声的渠道不多。皮村之前也是困难重重,花媒体一点注意力不改变整体的处境。。。

我说的好是相对于常识分子圈的好吧,打来打去不接地气。要往特别好说的话,我建议还是国外吧。其他答案我写过,就不写了。中东、亚非拉好诗人很多,国内主要就是集中在帝国主义国家了。维吾尔族也有很好的诗歌。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汪海鸣。
很年轻,在人人网上有过诸多诗作,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就消失了。
但是她的每一首诗我都喜欢。
随便贴一首。

别听我说话
那不是我百叶窗后赤裸的门廊
我给你的门是另一扇门的影子
我给你的钥匙是一朵短命的玫瑰
别问我在哪 我已迷路多时
别听我说话
言语是悬山的鼓点和湖妖的歌
是混入血液的绛色的墨
是开满黄花的冰河
你在自己的深情里奔走
你的病马拖着水车
别听我说话
言语是珊瑚魅惑的死尸
海藻不是海水的头发
你用心口的灼热蒸发的
只是一捧肥硕的回声
你在海水里打听海水
得到的 只是一口咸涩的氧气
海水险恶的情爱
只敢寄居在流浪的水手
以及贝壳的深巷里
俯首分散在成千上万个家 踽踽独行
我说的都是梦话 不是回答
别听我说话
我的言语没给我一个容身之所
我是我言语里失踪的一个过客
你只是我舌尖上一句光
牙齿里一面网
喉咙里一次寻欢和触摸
你是我胶片里困住的呼喊
我的名字 我的声音
我苦命的爱人
我靡靡尘世丢弃的
一个眼波里溺水的影子
别听我说话
若你妄图捕获我胆怯的真实


再贴一首:

你可知希翼不会来啊

海水从墙壁上退潮

鱼群在天花板隐匿

走廊上的马无法掉头

洞穴里的壁画还在悲歌

热气球在乌云的尖顶搁浅

救援的爬山虎灼烧在窗沿

我的孤岛已经陷落


年轻人别哭啊

你可知希翼不会来

黄昏溺死在广场

广场上站着一群悲哀的雕像

我十二平方米的房间已经冷却

我想为死去的人唱一首歌

左心房嘶哑

右心房胆怯

骁勇的灰狗在街道巡逻

过时的梦在时辰里剥落



你可知希翼不会来啊

荒漠正在涨潮

夜晚正在降落

瞎子骑在墙头

疯子正在卖票

诗人的船早在海上

谜底早产于谜面

剧场里坐着偷懒的智者

大家的戏还没上演

大家的愤怒不该在红锈里老去

大家的戏已经落幕

大家的枪不该凋零在意淫的夜晚

风没来雨没来

幕布在和平的喧嚣里昏睡

可我的孤岛已经陷落



年轻人别笑啊

你可知旅途的终点

每一扇门窗后都是墙壁和武器

苦死了天真的战士

苦死了警觉的敌人

你的孤岛已经陷落

年轻人别哭啊

你可知希翼不会来

遗忘掩埋了多年前的一场狂欢

狂欢只是一场困惑的浪漫

每一扇门窗后都是铁网和栏杆

假如 假如

生活欺骗了你!

年轻人你可别哭啊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1. 奥德修斯?埃利蒂斯 Odysseus Elytis
希腊最伟大的现代诗人,诺贝尔奖得主。
在豆瓣居然没有任何成规模的关于他小组。。。当时我也是一惊。

我喜欢他的 我不再认识黑夜
当我第一次读到,"我清晰地读着贝壳,草叶,星辰",我觉得我浑身都在颤抖,这大概就是我最想写出来,却得不到的句子。


我不再认识黑夜,死亡的可怕匿名
一只星星的船队已在我灵魂的深处下碇
于是长庚,哨兵啊,你才可以闪耀
在梦见我的小岛上那幸福的微风附近
宣告黎明的到来,从它高高的巉岩上
而我的两眼拥抱你,驶着你前进
凭这真诚的心灵之星:我不再认识夜神。
我不再认识那个否认我的世界的名字
我清晰地读着贝壳,草叶,星辰
在天空的大路上我的对抗无用了
除非那含着泪珠又盯住我的还是梦幻
当我横渡不朽的海洋时,哦,长庚,
那黑夜只不过是黑夜,如今我不再相认。
For more information, the readers could see the following hyper link(pdf)
minpress.gr/minpress/od

稍微更新一下。

2. 阿方索?科斯塔弗雷达 Alfonso Costafreda
“我必须噤声,但我可以给出我的生命。”:阿方索?科斯塔弗雷达二十首
西班牙诗人,我必须噤声,但是我可以给出我的生命,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就已经醉了。这位诗人连英文的wiki都没有啊,只有西班牙语版本的,摊手。


遗憾的是我不懂希腊语,也不懂西班牙语,我觉得翻译过来尚且如此的文字,如果能通晓外文朗朗诵出的话,应该是最美好的事情吧!

顺便打个广告
你写过的最美的小诗是什么? - 蕭遜的回答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
《偶书》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唐,刘叉。
继续浏览内容
亚搏
发现更大的世界
打开
浏览器
继续